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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捐钱给他们?好像不够惨啊

2017-6-27 10:30| 发布者: perfect| 查看: 2601| 评论: 0


作为一名扶贫工作者,我每年最期待的娱乐盛事,不是奥斯卡,不是戛纳,而是一年一度的锈暖气片大赏,看看今年最有毒的慈善筹款广告都有啥。

自2013年以来,锈暖气片大赏每年从全球慈善筹款广告中评选出三个最糟糕的短片。不少著名慈善机构、项目都已“荣膺”此大奖,包括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宣明会以及英国群星闪耀的BandAid 30 (乐队援助计划三十周年)。看了三年获奖作品之后发现,糟糕的慈善宣传何其相似,里面总有仁爱的(白人)施主,可怜无助甚或濒临死亡的发展中国家小孩(多数是非洲国家),以及简单(而且便宜)得不得了的解决方法:每天捐出50美分(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至1加币(Christian Children’s Fund of Canada)不等的善款就行了!看完之后你不得不扼腕,为何没有早点捐两个铜板,令非洲受饥挨穷至今。

总括来说,这些获奖作品都是慈善“小黄片”,与爱情动作片一样利用了各位观众角色扮演的自爽意淫。镜头聚焦在受助对象裸露的肋骨、鼓胀的肚皮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如毫无尊严的物件般被置于凝视的中心,仿佛一点自救的能力都没有,等着异国施主的帮助。贫困的复杂性被简化为施与受,不用很累很辛苦就可以拯救世界。贫困的真实相关方,特别是专业的扶贫工作者,通通被剔除在镜头外,以免破坏了浪漫的二人游戏。所以你甚至很难看到这些贫苦儿童的父母——母亲还可能会偶尔出现,抱着严重营养不良的小孩同样楚楚可怜地看着你,但父亲则是踪影全无。

在片中,你看到的只有雷同的惨状,不管发生在埃塞俄比亚、尼日利亚还是柬埔寨,却看不到惨状发生的根源,是战乱?腐败?政府的积弱和公共福利的缺失?或是全部交织在一起?你也看不到当地人的智慧、力量和努力,听不到他们的想法;因此你更看不到解决方法:我捐的钱要交给谁、怎么用,才能长远地解决这些随便一个都让人头痛的问题?

这些广告之所以获此殊荣,并不在于它们没有筹款作用。事实上,有研究证明,这种最大限度激化同情心的手法更能让人慷概解囊。但正如黄片能让人迅速解开裤头带,却往往对性别平等有害无益,慈善小黄片在实现短期筹款目标的同时却加深了公众对贫困问题和扶贫工作的误解,其慢性毒害对公益扶贫事业来说不外于饮鸩止渴。因此扶贫工作者经常会听到让人哭笑不得的质疑:为什么捐给这些人,好像不够惨啊?为什么我的钱不是直接交到受益人手中?为什么扶贫机构还要“养”着全职员工,骗钱的?更糟糕的是,大部分人基于实践对爱情动作片的夸张表现手法多少可以分辨,却没有参与专业扶贫工作的机会,而可能把慈善小黄片当真了,当现实不符合这种想象时,便觉得被世界欺骗了,甚至对整个扶贫事业产生敌意。

▍二

带着这种迷思,善心人士往往会好心办坏事,例如催生出比惨表演大赛。到过柬埔寨的游客可能都对当地的孤儿院旅游业印象深刻。有些向导或者TUK TUK车司机会问游客是否想参观当地的孤儿院,而一些游客更是冲着去孤儿院当志愿者而来。由于越战、红色高棉等历史冲突,柬埔寨的孤儿问题突出,但其实近十来年在孤儿减少的情况下,其孤儿院却有增无减遍地开花,在2006—2011五年间增速达75%,和吴哥窟一样成为景点。根据统计,这么多孤儿院里,只有28%是失去双亲的“真孤儿”。很多平白长出来的孤儿院是没有注册的非法机构,他们利用儿童表演悲惨、娱乐善心游客和志愿者以牟利,却没有为儿童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甚至基本保护。

讽刺的是,由于游客和志愿者普遍的眼见为实、不惨不捐的心态,越没有底线的孤儿院有市场:故意不改善条件以卖惨榨取同情心,把小孩当商品一样任人参观、推出去陪游客玩,获得的捐款却不知用到哪里去了。一家正规的儿童中心在接受卫报采访时说,他们收到非常多游客要求参观的电邮,但绝大多数时候他们会拒绝,因为中心的目的是保护儿童的安全和权利。姑且不论部分游客心怀不轨,光是陌生人来去匆匆和小孩玩一下就走,都会对小孩的情绪和认知带来负面影响。长远来说,还可能导致政府没有足够的动力解决儿童权利问题。为此,多家儿童权利组织呼吁游客不要把自己一时的满足感与积极的改变弄混了,要对自己的行为三思且负责。

那是不是说,柬埔寨人都很坏,连家长和小孩都演戏骗钱呢? 很多贫困家庭不过是情非得已,他们把小孩送到孤儿院,纯粹以为小孩可以在这里受到更好的照顾和教育。柬埔寨17.7%的人口仍生活在国家贫困线以下,而公共社会服务的投入也严重不足,2013年柬埔寨财政部估计只有4.4%的GDP用于社会服务。教育开支对贫困的农村家庭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送一个小孩读书的开支可以高达农村家庭收入的四分之一或更多。即使付得起学费,离家最近的小学也需要步行几个小时才能到。对于这些家长来说,孤儿院有如免费的寄宿学校。更有不少人拖家带口来城市、特别是旅游业发达的城市打拼,却发现就业情况不如理想,最后沦落贫民窟,而不得不忍痛将小孩送到孤儿院,祈求下一代有个比自己好的未来。很多没有进孤儿院的小孩则沦为街童。

这表面上只是坏人开假孤儿院骗游客钱的戏码,背后其实是历史冲突(越战期间柬埔寨死亡人数比越南还多)、国家税收不足(柬埔寨税收低于其他相似发展程度的国家)、腐败(在2016全球腐败观感指数中倒数20名)、就业机会不足、城乡差距、公共投入短缺等结构性问题交织的发展难题。缺乏对贫困问题复杂性的了解,不愁吃穿的外人很容易低估脱贫的困难,想当然地对当地人提出一些有如“饿了为何不吃蛋糕”的质问。

最近读到一篇尝试介绍“炫贫买卖”的文章,作者到柬埔寨一村庄游览,眼见生活艰难连电都要自己发,便问村民为何不搬走。得到的答案是这里有渔业和旅游业“赚钱容易”(旅游季300美元一个月)。又问,既然这里这么好赚钱,为什么外面的人不搬进来呢?当地导游笑说,你以为你想搬就可以搬进来吗?这位作者被笑得心一凉,更得知村子里的教育基金捐款箱所得并不会真的用到孩子们身上。

虽然我没到访过作者去的村庄,但根据我在柬埔寨进行扶贫工作的经验,很想问:在一个基础设施普遍落后、只有一半人口(而且主要是城市)有电力覆盖的国家,到底要搬到哪里去改善生活呢?搬到城市的工人今年刚刚争取到每月153美金的最低工资,被骗去泰国做海产业现代奴隶的移工刚被解救……发展中国家的人真不如满世界飞的游客所想象的那样,能自由移动并借此改变生存境况。

同样的,没有地权的人随便搬到别的村子,不但当地人会有意见,国家制度也不会允许,况且柬埔寨现在土地冲突越来越严重;最后那个教育基金捐款箱,的确不排除被村领导直接贪掉了,但根据当地的村落政治,这也不是易事。更有可能的是,这和孤儿院旅游业一样是慈善迷思的扭曲产物。儿童教育总是最符合外来捐助者想像、最容易筹款的项目,但当地社区有其更迫切要解决的问题。这当然不对,但切身处地想,他们到底有多少选项?

结构性的贫困不可能只靠所谓的个人努力摆脱,外人的直接捐助或许可解决燃眉之急,却更可能带来反效果。中国多年的扶贫经验证明,政府非常重要,但单纯的自上而下效果也不一定好。这时民间力量、尤其是专业扶贫组织的作用就不可或缺:除了补充公共服务的不足外,更重要的是更好地联结政府和社区,并探索行之有效的解决范例,引导政府进行更根本的改善。

柬埔寨最著名的非政府组织、青少年儿童机构Friends International就是很好的例子。有意思的是,这个机构最初不过是从几个富于同情心的游客施食开始的。

1994年,两个法国青年和一个美国毕业生分别到柬埔寨旅行,被红色高棉造成的社会灾难所震惊,满街要饭的街童尤其让他们痛心。他们单纯想喂饱这些饥饿的小孩:法国人买三明治、水果和饮用水水,美国人则每天在自己的酒店房间里煮白米饭,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小孩。三个人不期而遇后觉得,再这样喂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于是他们买了一个小铺面为无家可归的小孩提供庇护,很快又开了学校对小孩进行餐饮、手工艺品制作等培训。

到今天,Friends International已经发展成一家全方位的慈善—社会企业机构, 综合了紧急救助、辍学儿童返校、青年技术培训与就业、为家长创造收入以及政策倡导等项目。它也是反对孤儿院旅游业的主要倡导者之一。而它的培训餐厅凭借食物和服务的高质素广受欢迎,在全世界都有一定名气。赚得的利润用以支持项目的开展。餐厅里的服务生甚至经理,都是自尊自信的前边缘青年。正是有这样专业和负责的机构长期扎根社区,游客通过享用美食就顺便把好事做了。

Friends International实现的转变,不只是从授鱼到授渔那么简单。他们不再把自己当成施予的一方,而是把受助对象当成平等的项目伙伴,和他们一起设计、实施项目。参与项目的边缘青年被视为真正实现改变的主体,Friends International称他们为每日英雄。Friends International的转变也反映了扶贫发展工作的转型,从赠送物资到能力建设,再到共创改变。通过这个充满惨痛教训的过程,扶贫工作者发现只有那些接地气也接人气的项目,才能真正长远地成功,即使在援助机构撤离后也不会倒退回原状。

当然不是所有游客都可以像这三位青年一样抛下一切建立起一家成功的慈善机构。其实作为普通人,即使不捐款,多思考自己行为的后果、多聆听当地人的声音、多了解专业的扶贫工作,不去传播迷思,就已经是善举。


除了锈暖气毒片,每年也会选出金暖气片大奖,鼓励慈善机构运用创意,挑战滥用刻板印象的宣传方式。2015年金暖气片头奖《扎莉莎的选择》(ZALISSA’S CHOICE)是目前为止我最喜欢的宣传片,希望和大家分享。

14岁的扎莉莎·卡布列(Zalissa Kabore)生活在童婚现象严重的西非国家布基纳法索,每两个女孩就有一个会在18岁前成婚。但扎莉莎说,我看到另外一个未来。这个未来来之不易。正在念小学的扎莉莎对着镜头回忆到,上学对她很重要,但有一晚放学回家,她的父亲告诉她,他们要送她去结婚了。镜头切换到扎莉莎的父亲哈努那·卡布列(Harouna Kabore):“童婚是我们的传统的一部分啊。”哈努那是一个农民,也是村长的儿子。他说:“我爸有三十名妻子。在我们的文化里,传统上祖父会把家里的女孩子送出去。当扎莉莎还是个婴儿时,我爸就已经把她许配给人了。” 就此,扎莉莎发表她的看法:我太小了,身体都还没成熟。而且我是一名学生,我要上学。

扎莉莎的老师亚当玛·棕高(Adama Zongo)决定帮助这位聪明又努力的学生。他找到了校长,召集了家长委员会和所有老师商量对策。“幸好,我们(老师)都已经受过应对童婚的训练,现在是实践的时候了。”家长委员会与扎莉莎还有她的父亲开了一个会。“这个会议让我反思自己。我意识到童婚是过去的传统,但现在应该抛弃了。”扎莉莎的父亲轻松地说起他的转变,但老师笑着戳破了过程之艰难:“劝服她爸真不容易呢。”他们召集全村,让社区青年戏剧组演了一个关于童婚的剧。所有人都感同身受,也看得非常高兴,最后唱起歌跳起舞。

“我觉得要改变童婚现象,必须让每一个人的认知都转变。”现在扎莉莎的父亲已经成为改变这个传统的代言人:“为了保证孩子的快乐,我们现在必须采纳新做法。”最后,扎莉莎不但相信自己可以有个更好的未来,还说要改变全国的童婚现象。她将在村子里建一个医疗中心。整个影片,慈善机构KINDERPOSTZEGELS只用了两句字幕很低调地指出,他们的工作已经让这个地区发生了很多转变。

没有一般反童婚宣传片的矫揉夸张,没有愚昧社会的小女孩等待先进社会拯救的刻板描绘,这个7分钟不到的宣传片娓娓道来一个真实的转变过程:转变来自社区自身,每一个重要主体的声音都被听见;小女孩、她爸、她的老师、她的社区,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每一个地方有其传统也有转变的节奏,但一些推力可以让转变更快更顺利地实现。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晒出来,这浓缩成7分钟的积极转变背后专业机构不懈的努力显而易见。评委说,从这个片子里,我看到了希望。

有多少锈暖气片,就有多少金暖气片,或者更多。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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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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